语言爵士：在反常识中寻找真实

“语言爵士”是最近在Bilibili收获的一个新词。这词好，生动而不失优雅，让了解点音乐的人会心一笑，比先前的“废话文学”、“梦到哪句说哪句”内涵要丰富。指不定以后会被写进文学史。

今天就聊聊我对“语言爵士”的看法。

从我们熟悉的中文互联网说起吧，大家最熟悉的大概是下面这些内容：

• 废话文学：“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用正确的语法说毫无信息量的话）。
• 发疯文学：情绪极度宣泄，标点符号乱飞（打破情绪的克制）。
• 已读乱回：彻底抛弃了事实逻辑，将毫不相干的意象（意大利面、混凝土、UFO、马尔可夫链）强行缝合，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最荒诞不经的内容。

这种说话方式如今不仅充斥着我们的网络，甚至开始向现实生活蔓延。但若要追根溯源，这种语言实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精神回响。

早在20世纪初，达达主义者们就在苏黎世的酒馆里，从帽子里随机抽取单词拼凑诗歌，试图用“无意义”来咒骂那个充满了战争与伪善的“理性世界”。随后，贝克特的《等待戈多》让两个流浪汉在荒原上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台词，揭示了生存的真空。既然现实已经如此荒诞，逻辑已经无法解释生活，那么我们索性打碎语法，在语言的废墟上跳一场即兴的爵士舞。

那么，这种解构化语言，是如何在当今时代重新受到欢迎的呢？

不难想到，首先是人们对“过度表达”的防御性逃避。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高度饱和、逻辑极度内卷的时代，每个人都被要求说“有用的话”、发“正确的声”。当逻辑变成了枷锁，这种颠覆理性的“语言爵士”便成了同质化浪潮冲击范围外的一片净土。其次，它是AI时代人的自嘲与反抗。 当AI可以根据前文精准预测你的下一句话时，唯有这种“逻辑脱轨”的胡言乱语，才能证明人类思维中那份不可预测的灵光。它是一种社交避震器，用幽默消解了严肃叙事的沉重感。

以上，或许是从一般视角分析出的结论，这与百年前达达主义、荒诞文学在特定历史时期流行的原因并无本质区别。但身为互联网时代“语言爵士”的见证者，我有更特别的感受：我们试图在反常识中寻找真实。

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历来是一个被频繁讨论的哲学命题。笛卡尔认为，我们无法确切区分梦境与现实。即便到了今天，人们依然恐惧生存在某种“缸中之脑”或虚拟矩阵的幻觉之中。寻找世界和他人客观存在的依据，成为了我们内心深处潜藏的愿望。

于是，得到一个你从未预料到的句子，比得到一个普普通通、合情合理的句子，更能体现他人思想的“主体性”。

因为逻辑是可以被模拟的，但这种毫无根据的“灵光一闪”却极难伪造。 在平庸的日常对话中，人和人往往像两台预设好程序的机器在对词；唯有当对方突然冒出一句“意大利面拌混凝土”时，那种逻辑的断裂感反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真实冲击。它证明了对面的那个人，并不是一段被预测模型困住的复读机，而是一个拥有自由意志、能够突破常理的、鲜活的灵魂。

“语言爵士”或许有一天会像爵士乐一样淡出大众的视野，但人寻找真实的脚步永不会停下。

2026.1.14 初稿于 太平洋新天地观光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