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
高铁开入中原,大片麦地整齐地在眼前掠过,准确地说,并不整齐,绿油油的麦地中总点缀着几个光秃秃的土丘——这是现在城里孩子没见过的——坟。坟上干干净净的,大概是不久前入的土。有个把年头的,基本已长满了植被。坟头种上树的,有的都长五六米高了。很少遇见坟前立块碑的。
我看到这景象,心中先是感慨:土里的粮食,是含有这些逝者贡献的。
随后冒出一丝担忧:以后一代代人的坟越来越多,把田地占满了,粮食种在哪里呢?爸安慰我说:“这些坟过不了几代人,就又和大地融为一体了。”
从前都学过自然界的物质循环,但看坟的震撼,是读书体会不到的。
或许这就是从冯友兰的“天地境界”看人。
我的老家在冯友兰的故乡。
今年清明,时隔7年,我第三次回老家。主要是去上坟,和亲戚朋友吃饭,另外就是在县城逛逛。
我拜访了父母的母校,县里最好的高中。
校园很大,毕竟要容纳8000名学生。这所学校给我的印象是“励志”。每面墙都被充分利用,贴着光荣榜、英雄榜、xx定律、xx学习法、名人事迹、杰出校友……“五步一榜、十步一幅”。公用电话旁写着“简短通话,传递关爱更有效”,纸杯上印着“你充满电了吗?”
想起之前翻到的父母学生时期的日记随笔,随处是充满着正能量的励志名言。我突然理解了。励志,就是中国大部分地方应对高考的方式。学生面对高考压力,是需要有精神支撑的,这种支撑是不容打破的。
但显然,励志的道路已经越来越难走。上海卷和全国卷最明显的区别在作文题。全国卷的作文是考背诵,背的是励志事例、家国情怀、宏大叙事。上海卷却是考辩证,辩的是现代化困境、人生意义、价值判断。
上海高考为什么不能写全国卷的作文?因为这是折磨,写八股文的折磨。
河南高考为什么不能写上海卷的作文?因为这是折磨,自我怀疑的折磨。
我想起那些消散在土里的坟茔,和这所容纳八千学生的宏伟学府。
更多的人正行走在“功利境界”的极限里,用尽全力。
2026年4月7日 于病中胡言乱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