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喜欢当代艺术
在reddit上搜索“Classical music”,排第一的帖子是“I Don’t Get Why People Don’t Like Classical Music”。 这是个好问题,它让我提出一个新问题:为什么人们不喜欢当代艺术。
2月5日,我游览上海双年展,流连忘返。
这次观展经历引发了我对艺术本质的一场思考:什么是艺术?什么是设计?当代艺术与传统艺术给我们带来不同感受的根源是什么?
问题起源于我观展时的体验——近年来观摩过不少展览,愈发发现,欣赏传统艺术难以产生感受,多是走马观花。反而在欣赏看似更加“抽象”的当代艺术时,往往全情投入,体验难忘。似乎在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古典绘画、青铜器或瓷器面前,我更像是一个旁观者;而在奇形怪状的装置下,我才真正作为一个“主体”与作品发生共振。
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将精美的工艺美术品称为“艺术”。但在我看来,这不对。
回望历史,商周的青铜器是权力的祭祀礼器,欧洲中世纪的湿壁画是宗教教义的视觉说明书,甚至那些巧夺天工的明清瓷器,本质上也是为了迎合皇权审美而存在的工业顶配。它们有着明确的目的性:或是为了彰显威严,或是为了传达信仰,或是为了功能性的生活享受。
这正是艺术(Art)与设计(Design)的分水岭。设计是“解决问题”的,它带有服务性,必须在既定的规则、预算和受众审美内达成最优解。当一个创作者必须为了迎合甲方(无论是教皇、君主还是大众流行)而磨平个性的棱角时,他所产出的便不再是纯粹的艺术,而是高级的工艺美术。
当然,艺术与非艺术也往往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互相渗透、相互转化的关系。
比如王羲之醉酒信手写下《兰亭集序》,是比较纯粹的自我表达,他醒后再想修改错字,便带上了目的性;米开朗基罗被教皇强迫画《西斯廷天顶画》,这显然是个带有强目的性的任务,但他通过极度扭曲、痛苦的人体肌肉(这些并非教皇要求),偷偷塞进了他对人类存在的绝望的个人情感。
近代以后生产关系的变迁,极大的推动了从“工艺”到“艺术”的转变。 在古代,创作是一项高昂的体力与财力支出,创作者多依附于赞助人体系,肉身与画笔皆被锁在雇佣关系中。在那种生存压力下,真正的“自我表达”被艺术家隐秘地藏在作品的角落,微弱且受限。 进入现代社会,这种契约关系发生了崩解。虽然当代艺术家依然面临市场挑战,但由于生产资料的廉价化(甚至一台电脑、一个废弃物堆砌就能成为媒介)以及艺术基金会、画廊制度的多元化,创作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独立主权。当代艺术不再是“为他人的需求做设计”,而是“为自己的存在做声明”。当艺术脱离了生存的刚性功能,它才真正回归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的顶端——纯粹的自我实现。
到这里,其实都只是在辨析“艺术”的概念——这并不重要。我喜爱的艺术到底有何价值与不可替代性?我想,这是更值得我们探讨的,当代艺术具有的优势——使当代人共情的能力。
为何我们在当代艺术中更能共情?
为何传统艺术即便技法卓绝,也难免让人感到隔阂?因为那是“共识的艺术”。它描绘的是集体认同的神话或秩序,如果你不身处那个特定时代的宗教或文化语境,你只能赞叹它的“形”,却无法触达它的“魂”。 而当代艺术是“共情的艺术”。它剥离了宏大叙事,直接切入个体的异化、焦虑、孤独与对现实本质的怀疑。用《黑客帝国》打比方,传统艺术更倾向于在 Matrix 的既定协议下运行,无论浪漫主义或现实主义,都遵循着秩序与共识的底层代码;而当代艺术则试图溢出协议之外,它不仅呈现真相,更通过暴露“代码”本身的荒诞与局限,质问我们所处的系统。
我写这篇文章,并非鼓吹当代艺术、否认传统艺术的价值。而是发掘我对艺术的个人喜好——外化内心——我偏爱表现主义。但必须承认当代艺术中不乏为了迎合资本市场、刻意“抽象、个性”以求卖个好价钱的作品,可能反而不如商代匠人随心刻画在青铜器边缘的奇异神兽更接近艺术。我想,这是人们对当代艺术怀有戒备的主要原因。
写到这里,其实还可以发散到其他一些话题:AI能否取代人类进行艺术创作、当代艺术/哲学与科学的联系、音乐的特殊性。
